是什么呢

自从落到了江户时期,绫子非常喜欢读史书。

身边的路人甲乙丙摇身一变成为了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连小时候打喷嚏糊了一脸鼻涕哭个不停的实赖都名留青史。

这种体验有点新奇,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有她这种奇妙的感受了。

可惜平安时期的历史总是乱糟糟的,字缝里都写满了“藤原”二字,自从奈良后藤原四家内斗便罢了,自她出生后,平安的藤原家族光是摄关的北家都已经变成了兄弟姐妹也在斗,从宫内斗到宫外没消停过。

如果不是她变成了这样,一旦进宫就要和一群堂姐妹们斗个你死我活,不得安稳。

更微妙的是,直到八百余年过去,皇室仍然在与藤原氏联姻。

说不定下一任中宫又是藤原,绫子眼瞧着幕府的情势,他们对做外戚没有锲而不舍的动力,想效仿平安藤原氏却被天皇摆了一道立了个内亲王做天皇,干脆不再强求。

藤原依旧是藤原,没有了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被抹去的人。

经基王孙变成了源经基,优子和他也算是儿孙满堂,但是史书总是对女子非常不公平,她连妹妹的名字都找不见了。

即便是藤原家的女儿,除掉当上中宫的和同期入宫的,其他也大多没有姓名。

但是绫子认识的好几个堂姐妹,不论好坏个个都在书上留下了一两句话。只有她,活得销声匿迹,现在连自报家门都不敢了。

这要怪谁,只能怪她为什么为了苟住小命听信了迷信,没有挣扎一下就选择嫁给了错误的工具人。

不过从结果来看,也不完全是迷信。

她和无惨两个人确实都长命百岁,大概。

总觉得自己血亏。

时代变了,一切都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仅是穿衣打扮都不同于平安时代,人类的食物也变得越来越丰富了,可她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就连糖果放进嘴中也只留下了淡淡的香味。

绫子非常悲伤。

童磨从来没有邀请过她一起吃饭,但是一日三餐都会派人按时送到她的房间,也从未有人发现过她的异常。

她花了近十年的时间,补足自己缺少的知识和常识,慢慢融入这个时代。

童磨有时候也会觉得她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他曾经猜测过绫子的身份,左右也就是贵族小姐之流,还是那种不太接地气的。

她对于平民的生活简直一无所知,结合她之前说过嫁过人之类的话,只能说即使绫子再怎么对曾经的婚姻不满,她也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

就是说嘛,谁会舍得让这么漂亮的妻子为一件裙衫或者一支簪子发愁呢。

童磨也没有舍得过。

自从发现绫子不怎么佩戴首饰后,打扮她成为了他少有的乐趣之一。

有这样一个清艳脱俗的人在身边,是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好。

他有时也会产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念头,但是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扎入脑海,绫子似乎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绫子是他的神使嘛,从一开始就是他发现的,独一无二为他而存在的。

他没有分享的美德。

绫子几乎已经不再接见信徒了,像是完全放弃了让他娶妻生子的念头般,这段时间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大概有种被忽略的错觉。

偶尔有信徒晚上哭着来在非营业时间找他诉苦,绫子也就这时候会精神奕奕地悄悄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听故事。

这是她少有的爱好之一,比看话本子还精彩万分。

世间痴男怨女只多不少,人间百态也皆源于生活。只是有的人口才流利,故事脉络清晰,即使受了刺激也把八卦伦理剧说得头头是道,让她都忍不住想要击节赞叹。可大多数人都是反复咀嚼着同样的几句话,索然无味,让人直打瞌睡。

这个男人是逃到童磨的寺院来的。

大概是被吓到了,控制不住的高声量将绫子从隔壁吸引了过来。

太吵了,她想让童磨赶紧把人打发走。

她眼见童磨也只是耐着性子听下去,眼神略微有些游离,把玩扇子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一看便是走神了。他看到绫子在角落里的眼色,强打着精神维持着教祖的职业素养和风度,时不时在男人停下来的时候想要把他话语中重心引出来。

这个季节山民们死亡得很多,绫子一天都要听到好几次被野兽袭击的事情,家里进条毒蛇也不稀奇,有的人睡梦中就死去了。真可谓是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

这种时候,童磨只要用柔和可亲的声音宽慰几句,“你的亲人已经先你一步前往极乐了,那个地方什么痛苦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痛苦都没有?

身体都被咬烂了,山中的最凶暴的熊也只会在冬天饿着肚子袭击人类,唯一剩下的头颅是他的小女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幼小的脸庞上布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连妻子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他控制不住颤抖着的身体,想要上前抓住童磨的袍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求求教祖大人……求求您……这里是寺院,它们肯定不敢进来的……”

对,是这样的。

这么多年来,万世极乐教周围似乎都没有这种事情的发生。四周的村民们都说是神的庇佑,就连夜半上山的游人,都会遇见善良的神使救助他们脱离野兽的爪牙。

他是真正虔诚地相信着这个地方有神的存在,他应该早一点搬到这里,从隔壁村上家的小女儿失踪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应当继续留在六十里外的家乡了。

因为去叔伯家中帮忙而逃过一劫的男人已经吓破了胆,日夜不停地朝着这个方向奔逃,此刻他的声音越发撕心裂肺了起来:“不是野兽,是恶鬼!是恶鬼!是它吃掉了惠子,我住在城外,根本不可能会有野兽进村啊!”

邻居们连一丝响动都没有听见,一切都是在夜晚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这下又要点香了,是那个东西回来了。”

周围的人们窃窃私语着。

“是什么东西?”

清越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和男人当时回忆中的场景渐渐重合。

是啊,那时他也问道:“是什么东西?”

“是食人鬼。”

他们说。

小时候村里也有过这样的传说,夜晚中会有吃人的恶鬼出没。

但是没有人见过,从他有记忆开始,村里平静祥和的景象从未变过,就连毒蛇野兽都没有。

食人鬼是只存在老一辈口中吓唬小孩子的怪物物语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呢。”

童磨撑着脑袋,一听到绫子的声音,原本昏昏欲睡的大脑清醒了一些,目光熠熠地看向了下面。

“不过寺院里面不收留男客哦,我会让……”

“太晚了,只是一晚上也没有什么关系。”

绫子打断了童磨的未尽之语,她已经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柔声细语地安慰这个可怜的男人:“相信神明的人会有福祉降临,这里很安全,不会有恶鬼胆敢冒犯神明。”

她微微笑着,“你的妻子和儿女一定前往净土了,安心休息吧,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能是这个声音太过温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男人还没有机会回过头来见到声音的主人,困意便席卷而来。

在绫子的手刚刚接触到他的颈侧的那刻,男人直直地倒在了她的脚边。

她并没有很饿,也没有吸血的意思。

就像是单纯的问候和心情很好,随意地想让人做个好梦,也可能是可怜这个失去了家庭的男人。如果不是她的神情恰巧落在了灯光的阴影当中,那么的冰冷又森然。

像一个志怪故事中即将张开獠牙杀人的艳鬼。

这一切都太过反常了。

绫子从来不是这么好心肠的人,就算是信徒她也没有让任何人留宿过。

也从来没有打断过他说话。

对童磨而言,绫子一向是个脾气很好又富有耐心的人,即便是他的碎碎念,她会耐性听下去,毫不厌烦。

就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好姐姐那样。

所以究竟是什么让她失态了呢?

明显是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这种认知让童磨稍稍不快,却很快又忘记了这种感觉,更多是一种窥视到了绫子秘密冰山一角产生的乐趣,勾起了他探究下去的好奇。

童磨拍了拍手,差人将这位被赐福的男人抬走了。

“不用送下去,放在东面的那个房间好了。”

又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就像当时父母死去的时候那样,两个人第一次在这个房间独处。

“这么晚了,绫子想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童磨的话。

绫子的大脑已经被“食人鬼”三个字挤满,落在童磨眼中的神情越发冰冷,他从来没有见过绫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太有意思了,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明明是没有心的人,是什么让绫子产生了这样强烈的情绪呢?

这是他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童磨原本只是微弱的预感突然变得强烈,就在刚才的一瞬间,绫子在听到了某句话甚至可能是某个禁词的时候,她厌倦了现在的一切,迫使她做出了决定。

大概是要被抛弃了,童磨想到。

他的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坐在椅子上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沾湿了衣襟。

“就算是我也会有点难过的。”

二十岁的男人,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

同样,今天的她一如往昔,内心毫无波动。

“真的难过吗?”

她问道。

童磨一顿,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奇的玩意般,彩色的瞳孔焕发出光彩。

他终于抹了抹泪水:“真的……太高兴了呢。”

“绫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童磨眼中满是兴奋之色,“哎呀,明明绫子也是一样的人吧,却老是对一些奇怪的东西相当执着。”

“我不一样哦,我不会感受到痛苦。所以为什么绫子从来不愿意对我倾诉呢,说完后就不会痛苦了吧。”

什么一样,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并没有痛苦也没有难过。”绫子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用最为真实的姿态贴近了她本身的情绪:“可是我会生气。”

她早就发觉了,童磨没有同理心这种东西,他天生适合这份接收大家负能量的职业。

“也是,绫子感受不到他人的善意吧。”童磨自顾自地说着:“就算是不怀好意也无所谓,别人的情绪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真是自私的女人。”

“只要一不顺心就会生气,发现我并不是‘理想中的弟弟’就马上放弃了,生气也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有趣的东西却白费了力气这种事情吧。”

所谓普度众生的神使,本质上只是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是特殊的,这样的一个妖怪而已。

绫子的自我中心几乎无人可及,就连童磨也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碰不到第二个这样有趣的人了。

偏偏也没过多久,童磨才知道这话说的有点早。

哦,原来是这样的吗。

绫子被拆穿也毫不难过,她又从容恢复了微笑,唯独眼中不再留有一丝温度。

她说:“乖孩子睡觉时间到了。”

绫子看着童磨慢慢合上了那流光溢彩的双瞳,顺手熄灭了所有的灯火,转身离开了寺院。

夜黑风高,她放下了市女笠的薄纱,离开了这片停留了近十年的土地。

村民们连一丝响动都没有听见,一切都是在夜晚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清冷的月光下,扶手上握着桧扇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